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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江月明楚云飞-上海的阅读记忆

1995年大学毕业之后,我来到了上海交大读研。和不少骨子里有着小资潜质的文艺青年一样,我立刻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说来到上海的经过,还是一个蛮巧的缘由。本来当时是打算考清华的自动化系的,结果托了在那里读书的朋友找来前几届的考古题,被难倒了,大囧,接连几天茶饭不思,转辗反侧,绞尽脑汁,琢磨出题者的思路,依然觉得没有把握。结果在澡堂里碰见了一位少年班的朋友,和他说起此事,他建议“何不到上海交大?”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当下找来上海交大的考古题,毕竟原本是一家,做来真是轻车熟路,最后在研究生入学考试里,还得了本专业的最高分。就这样机缘巧合,来了上海。我的那位朋友,也来了上海交大读研,最后去了美国Wharton商学院读博士,现在已经是美国著名商学院的终身教授了。每每我们见面,我就要和他提起此事,感慨在澡堂子里的一席话,改变了我的一生,看来没事和朋友出去泡澡还是很有好处的。

初到上海交大,我们系的研究生被安排在徐汇校区的研究生楼,紧邻着淮海路和番禺路,也算是当时的繁华地段了。当时小平南巡讲话不久,上海正开始步入黄金发展的20年,人心思变,大家对政治都死了心,一门心思投入到商品经济的浪潮中去了。感觉和西安交大差别最大的,就是这里的老师和学生,几乎都有各种校内校外的兼职。记得在最忙的时候,我一共打了四份工:给一家会计事务所做笔译,给一家翻译公司做口译,在导师的教研室里给外接的项目写程序,在一家纺织品公司设计网页。这倒不是觉得缺钱,而是感觉原来自己的技能可以有这么多的用处,不用真是有点浪费。如同最近的一部电影《普罗米修斯》中一个人造人问一名科学家,“为什么要创造我?”而这位人类的回答是,“不为什么,因为我们能够”。这个习惯,一直到现在还保持着,而且乐此不疲:上班、教学、写专栏、写论文等等。

钱包鼓起来之后,第一要务是要填饱肚子,然后就要买书来填饱脑子。上海的书店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在福州路一带,集中了古籍书店,新华书店,外文书店,世界书局,三联书店,音乐书店,还有一些专门的旧书店等等。逛旧书摊、旧书店是我保持到现在的消遣之一,如同《阿甘正传》所说,翻旧书就如同翻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本是什么。偶尔淘到一本好书的喜悦,我想爱书的朋友们都有体会的吧。如果不想出门那么远,校内的昂立书店也是不错的选择,虽然这里以工具书、理工科的书为主,但经常举行书展,也会买到一些人文、哲学之类的书籍。原本看书都是从朋友那里或是图书馆借的居多,而这时就开始大量买书了。如果说小时候读书是消遣和娱乐,大学的读书是培养技能,那这时的读书则以填补自己的知识空白为目的居多。

这时候读的有三联版的房龙作品,包括《宽容》、《人类的故事》、《漫话圣经》和同一套丛书里的《文明与野蛮》、《欧洲文化起源》、《基督教的起源》、《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圣经是怎样的一部书》、《发明的故事》,还有同是三联版的《猫头鹰文库》,商务印书馆的《商务新知译丛》里的《视觉艺术鉴赏》、《艺术心理学新论》,介绍美国当代史的《光荣与梦想》,二战史诗《战争与回忆》。读书不难,难的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书友,而我就颇为幸运,找到了一位。这时我的宿舍里有两名室友,一位是许姓上海小伙,他妈妈常常来给他送好吃的,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另一位是湖南新化人,姓胡,因为年纪最大,我们尊之为“胡兄”。湘有民谚,谓之“铁打的宝庆,纸糊的长沙”,新化即在宝庆府,自古民风彪悍,太平天国的石达开,湘西抗战时的小日本,都曾经在此吃过大亏。有史为证:

公元1859年,石达开、张遂率兵围攻宝庆府,“所过人马连行六日夜,湖南震恐”。石达开号称二十万大军,三面包围宝庆府,严密部署,展开攻势,“广十余里,直望无际,皆红头人”。时湖南境内湘军实际领导人左宗棠,只有新招募的四万人马,便选其中长力者三万驻守宝庆城内。其余赵焕联、周宽世、田兴恕等湘军精锐七、八千人驻扎城外。左宗棠又令刘长佑、江忠义、刘坤一率领湘军锐卒600人由新宁、武冈直追太平军赖裕新。何绍彩、余星元水陆并发游击太平军传忠信。又令知府刘岳绍率团练从东北路监视石达开主力,刘培元水师自安化控制资水,陈金鏊水师赴常德布防,控制沅水要冲。如此,湘军精锐万人扼守各个战场,断绝石达开后路补给。同时攻击石达开偏师以剪其枝叶。 

遵曾国藩信嘱,左宗棠又令城外居民移居城内,城外建筑焚之一炬,不以房屋蔽敌,不以粮草资敌,城内3万新军凭险固守不出。战事旷日持久三月有余,石达开久攻不下,几十万大军(含妻儿家小)每日食米千石,需子药数千斤,又无老巢粮台后续,危急日显。而湘军各路援军又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到,内外夹击,尤其是湖北李续宜湘军5300人为作战精锐,连续向石达开部发动进攻,数十仗下来,太平军损失惨重,来时二十万大军只余几万人了。眼见宝庆城坚不可破,石达开长叹一句“真是铁打的宝庆”,率残部往郴州、永安方向溃退。“铁打的宝庆”自此名闻天下。 

不可一世的日本强盗也曾借道宝庆奔袭芷江机场,沿途却被宝庆民众用砍刀、锄头打死不少。据邵阳县志载:白仓镇团结村村民王铁蛋见日军大部队开过,有一日本兵在田矿边拉屎,他便俏俏靠近用锄头奋力挖向日兵头部,日兵当场毙命。黄塘乡双杏村村民蒋仲毛见一日本兵在自己土里盘(挖)红薯吃,他俏俏靠近用毛镰将其砍昏缚住剥皮致死。日军目标是长途奔袭芷江机场打通东亚战线,然而就是迈不过铁打的宝庆地界,20万日军最终兵败宝庆境内的雪峰山下。在武冈、洞口、绥宁、新化、安化、溆浦一带遭遇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并围歼,寸步难行,折戟沉沙,全军覆没,要不是何应钦在洞口公路处故意留出一个口子放走部分日军,20万日军肯定无一漏网,全部被歼。这是中国八年抗战少有的大胜仗,也是抗日战争中最后一次大胜仗。

-以上出自百度条目

胡兄此人,身材不高,但极为结实,常冬日冷水淋浴,经年不断,浓眉重目,不怒自威,若是在战乱之际,必是一员悍将。但是胡兄并非草莽之辈,读书颇杂而广,书柜里放着满满的哲学书籍,我一般都是望而却步的,如黑格尔的《小逻辑》等等。这时我们宿舍三个人中,许同学是基督徒,胡兄是共产党员,而我属于资产阶级自由派,每每到了熄灯之后,就展开大辩论。经常是从有神无神开始,一直辩到中国需要什么样的政治制度。当然,最后一般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是从中学到不少胡兄看书学来的知识,对我倒是大有裨益。

胡兄此人,还擅长古体诗词,和我颇为相投。不过大多数诗都忘了,只记得最后我出国之前,胡兄送了我一本《唐诗鉴赏辞典》,并题诗一首:

君有远行,悠悠我心;

苍天可老,人生长青;

物彻疏明,究天与人;

振唯家国,立极斯民。

国家承平日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胡兄纵有屠龙绝技,奈何难以货与帝王,也只得和我等混迹于十里洋场,胡乱挣些散碎银子花花。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一旦国家有事,“中原初逐鹿”,胡兄必能“投笔事戎轩”,没准能成为像他老乡曾国藩、左宗棠一样的中兴名臣也未可知。

此文,纪念上海的阅读记忆和书友胡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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