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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从《调音师》看印度电影的进步

(本文发表于2019515日《文汇报》文化专栏,发表时标题和原文略有修改。)

最近这十年来,印度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崛起令人瞩目,最近清明假期上映的印度电影《调音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为这是一部悬疑片,在此就不剧透了。

 

这部影片的情节反转,人物塑造,可称完美,甚至让我觉得这不是印度宝莱坞的原创故事。后来在豆瓣上看到,本片确实是翻拍自一部2010年的法国同名短片。法国短片《调音师》的片长仅为14分钟,豆瓣评分是惊人的9.2分。印度版把片长由原片的14分钟扩展为139分钟,却依然能够保持原作那种丝丝入扣,悬念迭起的风格。

 

印度版《调音师》故事的总体采取倒叙结构,一开始麦田里面那只盲眼的兔子和最终出现的兔头拐杖遥相呼应,形成完整的闭环。故事的主体采取顺叙结构,中间出现短暂的插叙和倒叙,但是丝毫不影响故事的推进与完整性。很明显,电影的编剧团队极富功力,不但把原作短篇故事完美地丰富成为一部超过两小时的长篇,而且故事的本地化也非常成功,令人丝毫没有违和感。

 

在采取原有创意的基础上,改编团队还是做了不少的创新,比如印度版里的音乐家并非真正的钢琴调音师,而是一名演奏者,而其他情节的推动也在此基础上做了合理的改动,这就展现了编剧的功力。反观其他的一些翻拍电影,往往生搬硬套,完全不考虑情节移植是否合情合理,即使有着原作的好剧本,依然无法照猫画虎,甚至经常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即使是好莱坞来翻拍,也不乏失败的例子,比如美版的《老男孩》。而国内翻拍韩国,日本的名作,失败的例子就更多了,比如国产《深夜食堂》,日剧原作在豆瓣上的评分为9.2,而国产翻拍电视剧的评分只有2.8

 

记得我曾经问过一位朋友,叙事文学的情节发展、人物塑造、还是文笔更为重要?得到的回答是情节最重要。这是我的同感,其实也是对于伟大的叙事艺术的共同要求: 不能以辞害意。对于电影而言,故事情节的逻辑性,人物行为的合理性,要比背景设置,特技效果等形式上的技巧更为重要。《调音师》无疑在情节的设计上可以说拔得了今年电影中的头筹,而主要人物也很明显有较为令人信服的性格发展,次要人物也可称非常丰满:即使是坏人,也有其可怜可恨之处。

 

在此不得不对于印度的电影届致以敬意,他们这几年的大片,在情节和人物这两项上的表现都非常优秀,比如去年引入的《起跑线》、前年的《神秘巨星》和《摔跤吧!爸爸》、以及更早的《小萝莉的猴神大叔》(2015年)、《我的神啊》(2014年)、《三个傻瓜》(2009年)等等,都讲述了一个好故事,而且是好好地讲述了一个故事。而在全球电影娱乐的中心好莱坞,电影人却在追求技术至上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比如,在清明假期上映的另外一部引进大片《雷霆沙赞》就是绝好的反例: 故事的情节极为单薄(反派的种种所作所为完全是智商不在线),人物非常平面(一群中二少年拿着超能力却无所事事地瞎闹),但是成功地把巫术魔法等中世纪神话概念移植到了现代的美国都市费城,而且依然凭借着好莱坞这些年所依仗的特技效果制造出了让人咋舌的大场面,因此也算的上是一部合格的爆米花大片。

 

电影是20世纪兴起的新兴艺术,其根源可以上溯到古希腊时期的戏剧-也是西方最为擅长的七大艺术形式之一。在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中,他主要阐述了悲剧和史诗的艺术原则,包括情节的范围,情节的统一,也导致了最后戏剧理论界对于情节有着三一律 [1] 的严格要求。在《诗学》的最后,亚里士多德比较了悲剧和史诗这两种艺术形式,并且认为悲剧在内容成分、表现形式、艺术效果上都更胜于史诗。显然,他认为作为叙事的戏剧在艺术上出于更高级的地位。尼采为其美学哲学专著取名《悲剧的诞生》并非巧合。因此西方对于戏剧的严格的形式上的要求导致其叙事的艺术高度成熟,包括电影,戏剧,芭蕾舞剧,小说等等。遗憾的是,在好莱坞慢慢丢掉这些传统的时候,印度电影似乎靠着叙事技巧的高度娴熟,形成了一次华丽的逆袭。

 

谈起印度电影的崛起,还不得不提到《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这部2008年的第81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奖。虽然这部片子的导演、编剧都是好莱坞班底,制作资金也基本来自英国,但是演员,故事,场景都是原汁原味的印度制造,其原创故事也源自印度外交官Wikas Swarup的小说《问答》。故事描写了一位来自印度孟买社会底层的服务生Jamal参加了一个谁想成为百万富翁式的电视智力抢答节目,结果这个没受过正规教育的小孩居然出人意料地赢得了十亿卢比。故事的发展非常巧妙:不出意外,比赛方认为他作弊了,因此被投入监狱。警长开始一个个追问他怎么得知问题的答案,而在Jamal回忆每一个答案的过程中,我们得以一窥他的人生片段,了解社会的不公,底层民众的挣扎,苦难中的人性光辉,以及友情爱情的抚慰。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机遇,自从《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获得奥斯卡大奖之后,印度的电影制作人开始慢慢更加自信,更加国际化,他们的作品也赢得了广大中国观众的好评。《摔跤吧!爸爸》成为了除好莱坞以外在中国市场票房收入最高的外文电影。2018年在豆瓣上排名最佳的十大印度影片中,有9部是2008年之后拍摄的,而《调音师》的出现很有可能让史上最佳的十部印度电影都出现在最近的十年中。纵观这些备受好评的影片,我们可以发现,他们完全摆脱了传统宝莱坞电影中“载歌载舞”的风格,而是直面现实题材,比如《三个傻瓜》就辛辣地讽刺了僵化的大学教育;《起跑线》也道尽了为人父母为子女择校的辛酸;《小萝莉的猴神大叔》则反思了印巴地区长期以来的矛盾和宗教冲突;《误杀瞒天记》反映的是一位父亲为了保护家人而做出的斗智斗勇;《印度合伙人》和《马桶英雄》都展现了为提高女性地位的不懈抗争。正如伟大的文学作品并不在于其文笔的优美,词藻的华丽,伟大的电影也不在于其华美的特技,而是在社会冲突中反映人性的伟大。而这种直视社会问题的拷问,对印度社会的影响,必将是深远和良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印度电影不但超越了好莱坞,也超越了自我。

 

印度电影的崛起,离不开面向国际市场的努力开拓,叙事技巧的不断成熟,以及现实主义题材的直视人心的魅力。如果印度能够从歌舞片中成功转型,相信国产电影在未来也能获得更好的超过票房的认可。



[1] 三一律(classical unities)是西方戏剧结构理论之一,亦称三整一律。 是一种关于戏剧结构的规则。 先由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戏剧理论家琴提奥约于1554年提出,后由法国新古典主义戏剧家确定和推行。 要求戏剧创作在时间、地点和行动三者之间保持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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